晴空萬里,中環的街道上,驟眼看去,似乎正滲著淡淡的煙霞,看來,這是空氣污染指數極高的一天。
那是一雙名貴得有點兒過份、一塵不染的皮鞋。漆皮表面,除了那令人愛不釋手的商標──路易威登之外,平滑得讓人能看見四周的倒影。倒影中,正映照著一名膚色異常蒼白的男子,正是這雙名貴皮鞋的主人。只見他身上的都是名牌襯衣,路易威登──彷彿變成他的代名詞。
他將雙目藏在一副外型誇張的太陽鏡之內, 木無表情地坐在這間位於中環蘇豪區、充滿歐陸特色的意大利餐廳內,一邊品嚐著他最愛的單品咖啡──曼特寧,一邊抽著日本牌子的香煙。餐廳內的客人,都被這 香煙的獨特煙味燻得頭暈轉向,紛紛結賬離去。偌大的餐廳,只剩下三數個抽煙抽得很兇的外籍遊客,能互相忍受彼此難聞的氣味。
「請問...」女侍應禮貌地向這位已經坐了將近五小時,還未離開過坐位的客人問道:「還要多杯咖啡嗎?」
男子點點頭,仍然渾無半點表情,左手手指微微一揚,煙蒂都掉到檯面上去,沉聲道:「嗯,曼特寧。」
女侍應轉身離去前,不經意地掃過他緊貼著的行李箱,心裡不禁驚呼了一聲。
那個行李箱,價值連城,是路易威登的經典系列,是身份的象徵,拿著它在街上走動,甚至乎會引起旁人側目,因為根本就不會有人夠膽拖著這種東西在街上跑動,大家就只能在路易威登的年鑑中能看得見。
那男子輕輕地側著頭,從黑漆漆的太陽眼鏡下望向她,她這才定過神來,轉身走到水吧裡去。
她名叫唐真,是一個混合著意大利民族的浪漫情懷與及中華民族標緻五官的少女。每天,都會有數不清的狂蜂浪蝶,藉口到餐廳用膳,實則是希望接近這位有著令人砰然心動氣質的女性。她早已習慣男人色迷迷的目光。
她覺得,男人本該如此。
但現在,眼前這個一身貴氣的男子,居然對自己無動於衷,自負天賦美麗的她,心裡感到滿不是味兒。
酒保中川名人,日本人,年青時到歐洲各地 遊歷,終日花天酒地,無甚了了,但卻深黯法國、意大利、西班牙、中國等地藝術,懂多國語言。由於他善解人意,風趣幽默,為人又不拘小節,胸襟廣闊,因此結 識了一大堆異族女友。十餘年的浪蕩時光,他已感到意興闌珊,剛好他老爸叫他到香港辦事,於是他便放下一切,隻身跑到香港,投靠了一個開餐館的意大利朋友。 身處這個華洋雜處的城市,一個沒有根的都市,沒有像歐洲各地累積了千年的民族意識,感覺很特別,身心都像舒展開來。於是,他便在這裡定居下來。
中川碰碰唐真,輕聲道:「你猜他包包內放的是甚麼?」
唐真還在暗自生氣,道:「難道會是黃金嗎?我才沒有興趣理會!」
「幹嗎在生氣?」中川只感到摸不著頭腦。
那男子看看手上那鑲滿鑽石的手錶,仍然耐心等待著。他將手上的香煙弄熄了,再燃點了一根新的。看來,即使他已經等了四個多小時,他今天還是非等不可,這一定是一個極其重要的約會。
而他箱子裡的東西,想必是價值連城。
中川雖然碰了一鼻子灰,卻仍然扯著唐真閒聊,道:「他不是真正的日本人。」
唐真被他這話題挑起了興趣,問道:「不是只有日本人才會抽自己國家的香煙嗎?」
中川玩弄著咖啡調棒,濃郁芳香的曼特寧鑽進了兩人的鼻子,一副專家的口吻,道:「真正有錢的日本人,不會將錢都貼到身上去。」
唐真點點頭,深表認同,道:「說得也是,我爸爸就認識幾個日本的大商家,從來不會帶著這種皮包出街的。」
中川裝模作樣,道:「你看!他雖然帶著太陽眼鏡,但仍掩蓋不了他那份獨特的味道...」
唐真奇道:「甚麼味道?」
中川道:「那是一份不受拘束、崇尚自由、沒有根的味道...」
唐真有點不耐煩,道:「啐!那究竟是甚麼味道?你別再拐彎抹角!」
中川搖著頭,笑道:「你總是這副德性。人,最重要培養的──是一顆寧靜的心。」
唐真瞪大了眼睛,道:「你知道你現在最需要的是甚麼?」
中川騷著頭,問道:「是甚麼?」
唐真轉過臉去,氣道:「你最需要的,是說那究竟是甚麼味道!否則,你的人生將會很乏味!」
中川似乎意會了她的說話,傻笑著說:「好好好,別動怒呢...」
唐真咆哮道:「答案啊!」
中川正色道:「那是香港人獨有的味道。」
唐真問道:「你說他是香港人?」
中川一臉認真,撫著臉頰,道:「不!他...應該是日本人。」
唐真瞪著他,沒好氣道:「你才說他不是日本人啊!」
中川望著唐真,一臉無奈地說:「可是...他抽的確是日本牌子的香煙!真正的日本人,亳無疑問都抽自己本國出產的香煙,而且,香港人都抽美國牌子的香煙的,這錯不了。」
「混蛋!」唐真罵著跑開,替那男子端上剛泡好的咖啡。
唐真禮貌道:「你要的曼特寧,請細心品嘗。」
那男子單純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何等無禮的傢伙!」唐真心裡想。
那男子似乎聽到他們剛才的對話,斜眼望望中川,問道:「你是日本人?」
中川騷了騷頭,笑道:「算是吧!但是我大半生都在歐洲渡過呢。」
那男子道:「你的廣東話可流利得很!」
中川笑道:「沒辦法,我可是靠一張咀混飯吃的人啊。」
「嘿!」那男子只輕輕地冷笑了一聲。
中川問道:「你笑甚麼?」
那男子道:「無論你到那裡去,流著的都是日本人的血,這是不能改變的事實。」那男子說罷,大口喝著剛端上的咖啡。可能是剛泡好溫度過熱,太陽鏡下,只見他臉部肌肉呈異常扭曲,露出痛苦的神情。但在中川看來,那卻是一種為背負著民族思想包袱的痛。
氣氛一刹那彌漫著不能解釋的哀愁,中川生性樂天隨意,最難忍受身處這種令人窒息的氛圍當中。他跑到鋼琴前,雙手在琴鍵上飛舞,黑白兩子交錯間,竟便彈起歌曲之王舒伯特的「美麗的磨坊少女」來。
旋律飛舞,一瞬間,餐廳內的人都陶醉在這悠揚樂韻中。
只見那男子閉起雙目,咀角上蹺,似笑非笑,多年來習慣了俊冷的面孔,竟流露出久違了的、一種緬懷過去及憧憬將來的表情。可能是挾雜著過於複雜的原素,在一般人看來,那卻是怪模怪樣的神情。
唐真不禁訝然,道:「你還真會彈。」
忽然,一把低沉的聲線在唐真身旁響起:「他就是那個磨坊工人。」
唐真轉過頭去,看著那人,笑道:「甚麼磨坊工人?爸爸,我給你弄糊塗了!」只見他一頭銀髮,粗眉大眼,眼尾下垂,鼻子高聳,體形龐大,是一個有著傳統歐洲人種獨特輪廓的男子。他拍拍她的肩膀,笑道:「親愛的,你身旁太多雜聲了。多點留心他,你會發覺到他的好處。」
唐真嗔道:「啐!爸爸!」
唐真的爸爸,正是中川名人的意大利朋友, 原名湯美.露斯安隆。到香港後,入鄉隨俗,改名換姓為唐小虎,那是中川名人和他開的一個玩笑,但湯美卻認真地喜愛這個名字,說老虎跟他一樣威猛云云。及後 娶了一個姓賈名慶玲的香港女子為妻,誕下女兒唐真,一家三口過著愉快的家庭生活。
「中川!」隨著音樂結束,中川剛從令人陶醉的旋律中返回現實,便聽到自己的名字。轉頭一看,只見湯美與他的女兒站在一起,叫道:「嗨!小虎!甚麼時候回來的?」
「才剛下機。」湯美隨意地四週打量了一下,便看見那個一身貴氣的俊朗男子。
湯美當年是意大利的反黑探員,曾跟西西里的黑手黨週旋,深知這類俗稱「壞人」的身上,都帶有某種相同的特質。這沒有任何實質上的標準足以辨認,只是一種直覺,像野獸捕擸,知道對方是自己的獵物一樣。
今天,這種消失多年的獸獵感覺,重新滲進他血液之內。而令他像刺蝟般毛髮直豎的人,正是眼前這個一身名牌打扮、正品嘗著濃濃的曼特寧的俊朗男子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