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美叫道:「是那個騙子!」
那男子糾正道:「是預言家。」
湯美道:「甚麼狗屁預言!地震海嘯、天災人禍、世界末日,甚麼都沒有發生過,不是騙子是甚麼?」
「你心裡真的希望這些事變成真實嗎?湯美?」
「當然不是!我心底裡徹徹底底希望不會發生這種慘絕人寰的境況!」湯美發誓道。
那男子以慧黠的眼神瞪著湯美,道:「那很好,一切都沒有發生,他預言的失誤,不正正是替你達成願望了?」
「這...」湯美霎時間啞口無言,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中川笑道:「這是邏輯上的謬誤。」
那男子瞪著中川,等待著迎接中川的挑戰。
中川續道:「我可以說這兒一分鐘之後便會發生地震,你們都不希望真的會有地震出現,實際上當然沒有發生過,這是否意味著我已替你們達成願望?」
那男子看著中川,肅然起敬,拍掌道:「我果然沒看錯人!沒錯!沒錯!道理就是這樣。」
中川簡直不敢相信,眼前這個男子,竟然強詞奪理到這種地步。他笑道:「先生,那我首先要確定,你的腦筋到底是否有問題?要是證明你沒有問題,依你的說法,那便是我們全部都有問題了。」
那男子道:「沒錯!小數不一定要服從多數,很可能你們全部都有問題,我剛踏進這間餐廳時便有這種感覺。要不是這個重要的約定,我一定不會到這裡用餐的。」湯美幾乎被氣炸了肺。
唐真道:「別再吵了,故事好像還沒有完結呢!」唐真示意湯美與中川兩人安靜下來。
那男子喝了一口咖啡,不經意地將咖啡濺到潔白的襯衣上去。他連忙用清水將咖啡的污 漬沖淡,使勁地用手帕磨擦,動作滑稽至極,與他那俊朗外型完全不合拍。可是,那污漬卻抹之不去。只見他露出了一副厭惡的神情,望著那件路易威登的白襯衣, 無奈續道:「當我知道他的名字叫亨利.法絡普奧時,我並未知道他就是那位偉大的預言家。」中川與湯美兩人,不禁嗤之以鼻,只冷冷地應了一下,相反唐真卻大 力點頭,似乎已投入了這個男子奇幻故事裡的情節。
「我親自將他送到916號房間,替他安頓一切,其間當然會閒談幾句,可能是我招呼誠懇,態度有禮,他竟然向我開口道:『小朋友,你叫甚麼名字?』雖然我已經是服務主任,但其實我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黃毛小子。而那時候的亨利.法絡普奧已經差不多六十歲了,在他面前,我當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朋友。
我恭敬地回答道:『先生,我叫周文祥,請問有甚麼吩咐?』
只見法絡普奧舒適地坐在沙發上,左手姆指在輕微顫動,雙目合成一線,像睡著了似的。過了一會兒,仍然沒有甚麼動靜。當我正準備悄悄地離去的時候,他卻忽然睜開眼睛,道:『你想到那裡去了?』
我愕然道:『我...當然是回去工作。』
『不,你要留在這兒。』
『為甚麼?』
『不為甚麼,總之就留在這裡!』
『那...我怎樣向我上司解釋?這工作對我來說,是十分重要的。』
『工作有甚麼重要?』
『我...這是我的收入來源...我還要供養父母...』
『嗯...還有呢?』
『這...我在這裡,還很有前途的...』
『還有沒有?』
『還有...』
法絡普奧伸手打斷我的說話,只見他依然閉著雙眼,聲音低沉,緩緩道:『小朋友,我 告訴你,要是你現在離開這個房間,你會在酒店大堂遇上槍戰,你會因為那無意義的正義感與責任感而與人質共渡時艱。最後,你會為了保護這一眾不相干的人而犧 牲。他們不會為你掉一滴眼睙。就算有,極其量都只在今天,明天呢?他們又會興高彩烈地生活著,你在他們的心靈內,連一根羽毛的份量也沒有。
報章上雖然都會報導你的事蹟,但他們失去的,只是一小篇幅的版面。而你呢?損失的卻是整個人生的版面。
酒店會為你的逝去而得到榮耀,他們會為你的壯舉宣揚,來彰顯自己公司員工的超脫品 格。可是,沒有一個人會真心為你傷心落淚。相反,你的同事們比前更妒忌你,心裡都因你離去而喝采。而你一生勤勤艱艱地工作,到底你知道自己在為誰工作嗎? 你效忠的,是你的職位?你的上司?還是你的老闆?可惜得很,你的老闆,就連你的姓名也不知道。你以為工作勤奮,就必定會出人頭地?很抱歉,兩者並非畫上等 號的,中間所挾雜著的因數,在現世中最高明的數學家亦不能計算得到。
你沒有妻子,沒有兄弟,最難過的,莫過於你的父母。他們雖然得到了一筆可觀的保險 賠賞,但他們失去了最疼愛的兒子。你一直認為他們愛錢多一些,那是你自己的偏執,其實窮困早已離開他們。因為,他們有你,心裡便富足。你以為他們愛錢,那 是社會扭曲了你的眼光。他們一如以往,從來沒有變過,一直只愛他們的兒子,只愛他們唯一的兒子,那個人,就是你。』那時候,我已經涕淚交流。我的腦海中, 不斷浮現著我離世後,父母傷心欲絕的種種片段,哭得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法絡普奧道:『你仍然要為了一份工作,效忠一個連你姓名也不知道的僱主,而犧牲性命,令父母陷於無邊痛苦的境地?』
『不...嗚...不...』我仍然是哭得說不出話來。
『那你不用理會甚麼責任感,留在這裡,待我說你可以離去,這才離去。』
『那...我便會失去工作...』
『你還是不明白嗎?』
『嗯...』我點點頭,只好靜靜地坐在法絡普奧身旁。」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