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牽著雅子小姐,閃進電梯,脫下太陽眼,抹著臉上的汗水。只見雅子小姐低著頭,雙頰泛紅,意態溫婉動人。我這才驚覺,原來自己因為過份緊張,從踏進酒店開始,一直都是牽著雅子小姐的手。
我連忙放開了手,顫聲道:『對...對不起!』
她輕聲道:『沒關係。』
電梯內,只能聽到馬達的迴響,沒有對話的空氣,更使得剛才的尷尬欲蓋彌彰。
雅子小姐首先打破沉默,道:『不知道這位亨利.法絡普奧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呢?』
其實我對法絡普奧的認識,不會比雅子小姐高出多少,道:『他呢...他是一個有著大肚皮的外國人。』
雅子小姐『咭』的一聲笑了出來,道:『甚麼大肚皮的外國人?這樣子形容,似乎不太好吧!』
我騷著頭,並未能找到比較貼切的形容詞來形容法絡普奧,電梯門便打開了,到達了九樓。
那是一條長長的走廊,天花上吊著西方貴族所用的古典燈飾,四週懸著中世紀的藝術畫 作,畫中都是描述聖經的故事,令這條走廊,在昏暗的燈光映照下,覆上一層神秘的面紗。雖然我在這裏工作了兩年之久,但還是首次有今天這種感覺,那不是一種 實在的感覺,但又不是虛幻的無力感,就像一個得了感冒的人,吃藥後那一種混沌的感覺,覺得整個人都像在沉淟中,己經不能抽身離去。
不經不覺來到916號 房的門外,按了門鈴,但並沒有人應門。我重覆地按著,只聽到房間內那『叮噹、叮噹』清晰的迴響。我嘗試轉動門柄,『咯』的一聲,大門竟然應聲打開。只見室 內異常昏暗,我連忙將雅子小姐拉進房間,輕輕將門關上,霎時間,更是伸手不見五指。我對房間各種裝置擺設熟悉不過,迅即找到電燈開關的位置,輕輕轉動那開 關掣,水晶燈泛起微弱的昏黃燈光,這起碼已經能夠看清楚室內的情況,與及對房間內的人不會造成太大的驚恐。
只見窗前正坐著一個老者,從他的背影我就可以判斷,他就是法絡普奧。只見他緩緩道:『你們來了。』
他說:『你們來了。』這是否代表,他早已知道我們會來?當我還未能細想其中曲折,雅子小姐竟然道:『我們來了。亨利.法絡普奧先生。』這使我感到,他們兩人是約定了的。
法絡普奧召喚我倆坐在他跟前,我急道:『法絡普奧先生,對不起,深夜前來打擾你...』
法絡普奧搖了搖頭,道:『這是命中注定的。』注定這字眼,我今天第二次聽到了,但今次所得的感覺,比上一次來得震撼。
他用慈愛的眼神望著我,道:『我們會有三次會面的,孩子。』我只瞪著他,不知道應該說甚麼才對。
雅子笑道:『那跟我呢?』
法絡普奧笑道:『呵呵,很可惜,親愛的,就只有今次。』
雅子失望道:『那麼少?』
法絡普奧撫著雅子小姐的頭,道:『今天之後,你便能夠得到生命的真諦,這比起你身邊這位男士來得幸運呢!』
雅子點點頭,笑道:『你一小時能答上多少條問題?』
法絡普奧呵呵大笑,道:『那要看你問的是甚麼。』
雅子隻手合什,道:『我要開始了。』
法絡普奧伸出粗大的手掌,作邀請狀,道:『請。』
雅子道:『你確信自己有預知能力?』
法絡普奧道:『不是確信,而是確有。』
『你怎樣知道自己有預知能力的?』
『那我倒想先問你,親愛的,你相信有神嗎?』
『我本身沒有宗教信仰的。』
『為甚麼你不回答我?』
『我已經回答了,我沒有宗教信仰的。』
『那不是回答,那是在逃避呢。我再問一次,你相信有神嗎?』
『我...我不相信有神。』
『那你相信有鬼嗎?』
『我相信有鬼的。』
『為甚麼你相信有鬼,但不相信有神呢?』
『我...我不知道怎樣回答你這個問題。但你亦沒有回答我,你怎樣知道自己有預言能力。』
『我只是想先確定,你中心思想的原點是在那裡,才能夠用你明白的語言,來解釋整件事情。』
『嗯,那...你現在清楚我中心思想的原點了嗎?』
『都知道了。』
『那你可以告訴我,你怎知道自己有預知能力的?』
『容許我先解釋另一些事情嗎?』
『當然可以。』
『嗯。當一個人,思想愈混沌,便會愈接近真象。』
『甚麼是混沌?甚麼是真象?』
『例如,你曾經因為你父親偷看你的書信,而大發雷霆。當時,你的心被激動蒙蔽了,甚至乎想過,要斷絕父女關係,對嗎?』
『啊...你...你怎知道的?』
『你還沒有回答我。』
『對...我當時,真的很想一走了之。』
『那便是思想混沌的對立面。』
『那...你所說的混沌,是平靜的心?』
『接近了。』
『那真象呢?』
『當你擁有一顆平靜的心,世間萬事萬物,都不能移動你分毫,你便能看到真象。那時候,你會明白,你父親只是有著對文字的一種狂熱,才會偷看你的信件,因為,寫信給你的人,是當代一個有名的年青詩人。你會知道,你的激動有多無聊,多沒意義。』
『你...你怎知道的?』
法絡普奧只是笑而不答。雅子小姐再問道:『怎樣才可以有一顆平靜的心?』
『這個很視乎個人,有人天生便擁有;有些人能後天培養;亦有些人,終生不能達到。若對世間事物愈是眷戀,距離便愈遠。
當思想達到混沌之境,我所指的混沌,是終極混沌,是混沌的極至,便會與天、地、空氣共融為一。那時候,你便能洞悉一切,能知過去未來。』
『你的意思是,你已到達了你所指的終極混沌之境,所以能知過去未來?』
『沒錯。』
『但你的預知能力,似乎不太準確。』
『為甚麼這樣說?』
『像這份報章上所刊載的,』雅子小姐竟然帶著那報紙在身上:『你的預言,全部都落 空了。而我亦看過你的著作《知》,細心核對過你曾預言的時間及地點。似乎,並沒有像書中所載的事故出現,你的預言,早便破產了,法絡普奧先生。』想不到, 雅子小姐的詞鋒如斯銳利,直刺法絡普奧的心臟。
通常,被揭破了面具的人,都會有點失控的行為,但法絡普奧卻沒有動怒,只微笑道:『傳媒傳遞的訊息,並不一定是事件的真象,你這麼快便忘了甚麼是真象?』
『我沒有忘記,但並沒有預期的事件發生,卻是鐵一般的事實。』雅子小姐態度依然強硬,絲毫沒有讓法絡普奧喘息的餘地。
『我所預言的,你希望發生嗎?』
『當然不,那都是一些大災難。』
『那是發生的好,還是不發生的好?』
『當然是不發生的好。』
『既然是不發生的好,那一切都很好了,還有甚麼問題?』
『還說沒問題,你預測的全落空了...』
『預言的目的,只是為要證明自己的偉大嗎?』
『你這是自圓其說。』
『親愛的,世上一切事物,都有自己的規律,這一點,你同意嗎?』
『我同意,如大自然生態,環環緊扣,如經過精密設計般。』
『很好,那麼,你相信事件的發生,都有自己的規律嗎?』
『可否舉例。』
『可以的。例如,下雨,就是一個事件。你知道為甚麼會下雨呢?』
『當然知道!那是空氣中的水蒸氣在空中冷卻凝聚的結果。』
『對了,這個過程,可稱為一種規律。要是這個規律中的某一個元素不符合,事件就不會發生,就不會達到預期的效果。例如,空氣中沒有足夠的水份;水份沒有凝聚;沒有合適的溫度去冷卻水份...』
『等一等。』雅子道:『你不是想說,你知道了某件事情即將發生,但你改變了規律,使它不會發生。所以,你所預言的事件,其實是你令它沒有發生的,對嗎?』
法絡普奧笑道:『你很聰明,親愛的。』
雅子小姐瞪著法絡普奧,道:『我的天,法絡普奧先生,你愈說愈玄了,你能夠控制一切,你是上帝嗎?』
『為甚麼你會說我是上帝的?』
『除了上帝,還有誰可以?』
『你剛才不是說,你不相信有上帝的?』」
周文祥呼著煙圈,嘆道:「這就是我們跟法絡普奧先生的對話。」


